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那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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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叶肃连忙凑够来,顺着她手指点的两处地方看了过去,那是个白银的“银”字,不禁蹙眉问道:“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颜小茴点点头,这百里朝文书上通用的字体相当于现今的篆体繁体字,白银的“银”左边的部首应该写成一个“金”字。可是这两张纸上,“银”的部首却是一个“人”字。
  颜小茴不禁有些奇怪:“九殿下,这个字怎么是这个写法,是不是错别字啊?”
  百里叶肃细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是错别字,这字是‘银’字的简化写法。一般当过账房的人,都习惯这么用,上账的时候可以少些几笔,比较省事。”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人总是会在无意中暴露些自己的小习惯,体现在字迹上也尤为明显。无论模仿王金生字迹的假文书,还是那张两千两白银的收条,白银的“银”都是用了这样简化的写法。那么,那假文书很可能也是出自那李明仁之手。而且,更为重要的是,这个人应该十有八.九是个账房先生,或者,曾经当过账房先生。
  可是,人海茫茫,即使知道了他的身份,又到哪里去找他呢?这阳谷县本来商旅就多,铺子也又多又杂,几乎家家都有账房先生。曾近是账房先生的人,也多了去了,一个个排查起来,要找到什么时候?况且,他现在得了银子,很可能早就偷偷藏起来了,哪里会傻乎乎的坐以待毙呢?
  好不容易有点儿发现,到这里又出现了瓶颈!
  正在众人灰心之际,县衙门口忽然传来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
  出了丢了两千两白银这样的大事,几乎县衙里有点儿身份的人都在这大堂里一筹莫展的开会想办法。为了怕打草惊蛇,这里面众人商议的内容连一点儿风声都不敢对外吐露。这时候究竟是谁这般大胆,这般没有眼力见的挑战众人的仅剩的一点儿耐心?
  见百里叶肃眉头蹙了起来,王金生连忙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外张望,对县衙院儿内的小卒沉声冷喝:“什么人在门口吵吵闹闹的,不知道这衙门重地,不许旁人随便靠近,扰乱官威吗?”
  门口开门的小卒连忙对王金生恭敬的垂手侍立:“县令大人,外面不是别人,正是令夫人。”
  那小卒将紧闭的偏门打开,王夫人带着个丫鬟手提着大小好几个食盒走了进来。
  王金生连忙走了出去,接过她手上的东西,一面把她迎进来,一面问道:“你怎么来了?”
  王夫人拢了拢耳后的碎发,迈着小碎步跟在他身后,本就纤细的身材显得更加娇小:“县衙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刚刚你们慌慌忙忙就走了,我怕你们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特地送过来一点儿。”
  她看着王金生和丫鬟将食盒放在桌案上,伸手将他拽到一边,不禁开口询问:“那丢了的两千两银子查的怎么样了?有没有线索啊?”
  食盒被小丫鬟打开,食物的芳香顿时溢散在空气里。早就饥肠辘辘的众人,一下子就拥了过来。
  闻见香味儿的颜小茴也跟着走了过来,拿了一块芙蓉糕刚要往座位上走,就看见站在角落里的王金生夫妇。
  偏巧,她耳朵尖,正巧听见王夫人的询问。
  自己丈夫的县衙里出了这么大事儿,如果彻查不明,很可能会被追究责任,先别说头顶的乌纱帽保不保的住,但是这些失职人的命都有可能被搭上。这王夫人关心关心,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现在毕竟案子还没有破,作案的又极有可能是亲近的人,即使是王夫人也不得不妨。
  颜小茴不禁对着王金生轻咳了一下。
  王金生看着满眼担心的妻子,刚要说话,不禁被颜小茴一个轻咳和告诫的眼神儿打断了。他怜爱的用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勉强挤出一点儿笑意来:“会抓到人的,你就别担心了。这大冷天的,你也别为了送饭这点儿事儿来回跑了。万一中间摔着了碰着了,或者染了风寒,都不好。”
  王夫人还想再说什么,王金生已经重新走回百里叶肃身边了。她张了张嘴,视线在大堂内扫了一圈儿,终是没说什么。
  等到众人用过餐,王夫人收拾了桌上的食盒,这才在众人的道谢声中离开了县衙。
  她这一走,县辖内立刻又恢复到之前紧张严肃的气氛之中。
  一群人围着桌案,桌案上放着那张临摹了王金生字迹的假文书,还有那张欠条,都苦思冥想。
  忽然,一个衙役指着假文书和欠条的一处地方,大声说道:“你们快看这里,这两张纸虽然大小形式不一样,可是这纹路却都是一样的。”
  纸的纹路?
  见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对众人招了招手:“你们站在我这里看一看,这纸的纹路像是波浪一样,一层一层推过来的。这种花印造纸法不是最近才从南岭一带改良推广过来的吗?听说贵的很,普通人我还真没见谁用过呢,都是笔墨坊比较多。”
  这衙役所在的位置正好背着光,冬日的太阳光从窗纸照射进来打在桌上这两张纸上,将纸张上的纹路印的清清楚楚。
  众人依他所说,走到他的位置上一看,果然是那种花印鱼纹纸。
  颜小茴不禁抿了抿唇,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这纸这么贵,又刚经过改良没有普及……会不会那贼人,就是笔墨坊的人?笔墨坊的账房之类的人?”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这个推理还真就比较靠谱:“一般笔墨坊的人也经营字画生意,那里会临摹的人也很多。王县令那封信,很可能就是被他们那儿的人临摹的!”
  百里叶肃听了,连忙转身对众人说道:“将整个阳谷县的笔墨坊全都列出来,不论大小,只要卖这花印鱼纹纸就一律去逐一排查。记住,要乔装打扮,悄悄询问,不可打草惊蛇。第一,看看有没有与那画像上的两个贼人长相相似的人。第二,看看有没有能临摹王县令字迹的人。”
  众人领命,连忙出了衙门,直奔阳谷县的笔墨坊。
  正在此时,派往京城的信鸽儿也飞了回来。据查,京城水利司不单没有叫李明仁的人,甚至李姓的人也没有。而且,据查,冬季为水利司的淡季,整个水利司的人除了每天点卯,根本就没有外出办事的人。
  那人,果然是个彻首彻尾的骗子!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派去的人也陆续回来禀报。可是,却没有一个能振奋人心的消息。
  县内设路卡逐一排查的守城侍卫,也没有关于贼人的消息。
  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氛更加凝重起来。
  正在众人在大堂里躁动不安的时候,外面忽然气喘吁吁跑进来一个身着便衣的衙役。
  王金生本就焦急,见他这般风风火火跑进来不禁面露不悦:“做什么这般毛毛愣愣的,脚上安了风火轮了,还是后面有狗撵你!”
  那衙役抬手抹了抹头上的汗,咽了口吐沫:“大人,您画像上的那人,找到了!”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一时间整个县衙里苦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看了过来。
  王金生瞥了眼百里叶肃,焦急的催促那衙役:“找到了?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啊!”
  衙役略微缓了口气,这才开口:“大人您不是派我们去笔墨坊么,我和小六子去的是匀染轩和藏宝阁,可是这两家不巧如今都不卖鱼纹纸了,而且,店里根本也没有您画像上的那个人。我俩以为这趟白折腾了,谁知,大人您猜怎么着?”
  王金生正是着急的时候,哪里受得了他这般吞吞吐吐。当下抬手照他额头就敲了一下:”老子正急着呢!你小子老老实实的说,别给老子卖关子!”
  那衙役被赏了个爆栗也不疼不气,笑嘻嘻的继续说道:“我和小六子刚要走,那匀染轩的掌柜忽然嘟嘟囔囔,说什么刚开始是进了不少鱼纹纸,可是后来大家都嫌贵,他们觉得不合算,就把这纸折价卖给一旁的字画店了。我和小六子灵机一动,一问,原来是卖给了西街巷口的荣明轩。结果我俩驱车过去一看,您猜怎么着?”
  这回他显然没有再吊众人胃口的意思,一口气儿都没喘,紧接着大掌就是“啪”的一拍:“走到那儿一看,果然有个人跟画像上的人长得相似。而且,正如颜姑娘推测的那样,他正是这书画店的账房先生!”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都激动了起来。
  百里叶肃盯着这个小衙役仔细询问:“你确定是画像上的人,没有认错?”
  衙役肯定的点了点头:“绝对没错,不光是我,连小六子见了,都是第一眼就认了出来!我和小六子怕他跑了,特意一个装作买画跟他们掌柜的闲聊,一个飞快的跑回来禀报大家!”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对了,从他们书画店走出来以后,还到他们店附近的一家汤水铺子暗中打听了下。这荣明轩开了许久,不过这账房先生倒是今年年初新换的。原来那个年纪大了眼花,总算错帐,恰巧如今这个从外地赶来落脚,就换成了这个。”
  百里叶肃点点头,赞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嗯,打听的不错。还有别的吗?”
  衙役转了转眼珠:“那汤水铺子老太太罗嗦的很,我才稍微一提,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都说出来了。可是她年纪大了,刀刀旗鼓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句。”
  忽然,他像是猛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将脑袋一拍:“对了,差点儿把最重要的忘了。听说啊,这人姓宋,虽然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是能说一口流利的京话。现在是一个人,住在西街不远的巷子里,离他们书画店近的很!”
  说着,他觑了觑百里叶肃:“九殿下,怎么样,抓人不?”
  百里叶肃没有回话,一旁的王金生倒是开口了:“抓?怎么抓?虽然刘师爷见过这个姓宋的,可是万一他矢口否认呢?又没有证据能证明银子就在他那儿,万一他还有同伙,贸贸然就去抓人,万一同伙把那银子销毁了或者埋到土坑里,咱们一辈子都找不到!”他胖乎乎的大掌一挥:“不行,不能这么匆匆忙忙就去抓人!”
  百里叶肃也点点头,指尖在桌案上一敲:“王县令说的对,那咱们就先跟踪他,看看他都去什么地方,跟什么人接触,这些人里,有没有可疑的同伙!”
  说着,他点了几个看起来身手矫捷的衙役,叮嘱他们:“记住,别暴露了身份,一旦发现他的同伙和银子的下落,立刻回来禀报!”
  衙役听了,连忙领命出了门。
  他们一走,王金生走到百里叶肃身边儿,小心翼翼的询问:“九殿下,您看,现在基本上犯人已经有了,接下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百里叶肃和颜小茴对视一眼,忽然站起身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不早了,咱们今天也没事儿,还是先回府休息吧!”
  王金生不安的看了看百里叶肃,又看了眼一旁的刘师爷,抿了抿唇:“这就回去了?什么都不管了?”
  百里叶肃瞥他一眼:“网已经撒了,就等着收网就行了,你还想做什么?现在做什么都是画蛇添足!”
  他扭头招呼窝在墙角红木椅子上休息的瑞香公主:“香香,走了,我们回家再睡!”
  拥着睡眼惺忪脚步酿跄的瑞香公主,刚要出门,百里叶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首对跟在身后的王金生时候说道:“对了,差点儿忘了,竟然忘了下饵料了!王县令你这就派人到阳谷各处张贴告示,悬赏抓人!弄的阵仗越大越好!但是,画像不要用真的,随便画画贴上去就行!”
  王金生狐疑的眨了眨眼:“九殿下,这是为何?”
  百里叶肃微微勾唇一笑:“想要粥快点儿开,所以多加几把柴!”
  说罢,王金生自然依言吩咐了下去。
  颜小茴一行也回到了王金生的府邸,王夫人见众人回来,连忙为辛苦了一整天的人摆了一桌好酒好菜。席间自然关心案件的进展,但是毕竟犯人还没抓住,众人都不愿多说,只说按照证人的证词画了画像,张贴在阳谷县各处抓人。
  颜小茴坐在一旁冷眼旁观,总觉得这个看着斯文有礼的王夫人脸色不大对劲儿。
  如果说她担心夫君,关心事情的进展,这很正常。但是,不知为何,这王夫人总是有些心不在焉。明明是跟大家一起吃饭,可是只是扒碗里的白饭,手里的筷子就没往菜盘子里伸过。而且,好几次,她的笑容都不自然,显然是有心事。
  颜小茴不禁心下有些在意,但是,虽说女人的第六感很准,但是毕竟是没什么依据的,她想想也就罢了。
  吃完了饭回到房间里往椅子上一躺,忽然就有些沮丧。
  从京城出来已经好几天了,可是这短短几天接二连三的发生了好多插曲。虽然都已经过去了,或者说正要过去。可是,她还是觉得很是心累。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分外想念戎修。
  如果戎修在,她就有了可以依靠可以倾诉的人,而不是这样,即使身边被人围绕着,也觉得万分孤单。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颜小茴睁眼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居然睡着了,而且是躺在床榻上,身上还盖着被子。
  她明明记得自己是躺在椅子上的啊!
  视线在房里搜寻了一圈儿,崖香还跟自己睡前一样,坐在桌子边趴着就睡着了,下巴上还垫着一本书。
  她蹙了蹙眉,伸手掀开被子,打算下床。谁知低头一看,床榻边居然没有鞋子。真是奇了怪了,难道这些天发生的事儿太多,她梦游着光脚回了床榻不成?不然崖香好好的睡着,连动都没动,自己是怎么来到床榻上的?
  忽然,她想到什么,顿时后背发凉,连忙伸手在自己身上检查了一番。可是,身上的衣服都穿的好好的,并没有什么异常!
  虽然这样,但是这毕竟是个奇怪的事儿。她睡意一下子就全消了,连忙走到门口,推了推门。
  果然,门没锁!
  难不成是谁进了她和崖香的房?
  她将门开了条缝儿,探出半颗脑袋向门外看了看,竟然意外的对上了一双漆黑的眸子!
  待看清那人的眉眼,颜小茴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魂咒一般,整个人立刻傻在了那里,一动都不会动了。嘴巴也像是被蜂蜜黏住了一般,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原本依靠在廊下的男子忽而一笑,一双桃花眼在月光下更加闪烁,仿佛无意间落入了星光。
  见到颜小茴,他倏尔站直了身子,踏着月光款款走来。
  直到很久以后,颜小茴依然记得这一刻,他身着一身黑衣蹁跹而来,和他身后的白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偶然间降临到天地间的神灵,又像是要取走她心肝的梦魔。
  此刻,全世界好像都随着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耳边所有的声音似乎也都消失不见了。
  唯有她的一双眼睛,倒影出他的影像,正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的向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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