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8 第二十四章 天不亡我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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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时星月交辉,河波泛映,唯有船橹搅水之声。魏硕仁道:“二弟三妹,我说过,你们需在百里之外停步,让我一个人去求医,这可不是一句空话。眼下无事,你们也要学着看星,跟我分手后,在乱山里头,方可不至于迷路。”
  楚青流道:“大哥,十四岁时,我就学过这个。自从跟了师父,未学剑法,先学的看星。出海时,只靠罗盘并不管用,还是要看星。”
  魏硕仁笑道:“你们望海庄是专做海上买卖的,我竟忘了这一节。三妹,你也好好学学。”
  梅占雪道:“二哥会看就行了,有他带路,还能丢了我?”
  魏硕仁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两个就能时时在一起么?若是落了单,走丢了怎么办?你就是太懒。顺着我的指头看,在这一片,那颗最亮的星星,就叫北辰星,是天上众星之主。星经上说,识得北斗,天下好走。三妹,多学点本领并没有错。”
  正说着,星月之下,远处有人喊道:“前船慢走!魏硕仁慢走!仇家到了!”
  三人连同船家俱都听见,船家手下稍一迟疑,随即加紧摇橹。魏硕仁道:“船家,我就是魏硕仁,你们不用再紧着赶了。这锭金子你们拿去,你这船我买下了,你们跳水逃命去吧。够与不够,都是这么多,不是你吃亏,就是我吃亏,世上从来就没有刚刚好的事。”三名船家连说“够了够了”,就要入水。魏硕仁又道:“你们见到了魏硕仁,这事只能有你们三个人知道,若是说给外人,我会杀光你们三人全家。”挥手道:“滚吧。”
  三名船家跃身入水,来船也愈来愈近,却是一艘多桨快船,船首立了一人,中等身材,倒背双手,腰间挂有兵器。
  快船停在三丈之处,来人面目依稀已能看个大概,该是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那人道:“魏硕仁,你那个攻敌必救的计策,果真是高明得很。可是你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一招,你忘了,世上尽还有无家无业之人。”
  魏硕仁一语不发,楚青流梅占雪便也不发一语,来人吃个闷瘪,心有不甘道:“魏硕仁,你聋了么?”
  舱里有个女声说道:“尤三吉,你真白活了这么大岁数,连一点眼色都没有,净揭人的短处,也难怪人家不理你。魏硕仁,香老娘王枣香找你说话。”
  魏硕仁笑道:“老魏我痰湿正盛,遍体邪火,不论大枣小枣,我全都不爱,跟你我没有话好说。”尤三吉哈哈大笑,说道:“香老娘,你也吃瘪了不是?”
  王枣香冷哼一声出舱,随手一挥,便有两名水手“哎呦”了两声跌入水中,显是被她取了性命。王枣香道:“我吃了瘪,你们很有面子么?”
  话音未毕,便有一股清瑞香气飘散过来,似乎风过枣林一般。
  魏硕仁叹道:“似你这等人品,也还说得过,偏偏不肯学好,那也是没有法子。”王枣香笑道:“比起你老魏,我还差得远着呢。”
  魏硕仁道:“咱们少要啰嗦,二位跟我有什么仇恨,说来听听。”
  尤三吉道:“你这也是仇家太多,难怪要搞不明白。明告诉你,花刀美太岁温兰卿,那可是我的爱徒,他就死在你的手上。兰卿的姐姐嫁在湖州蒋家,为你所害,兰卿为姐报仇,结果命丧你手,为师我岂能坐视?”
  魏硕仁道:“那也是他经师不到,是以学艺不高。三妹,取我重刀来。”梅占雪遵命入仓,取来厚背重刀,交到魏硕仁手中。
  王枣香道:“姓魏的,你再装也是无用,空城计也不是人人都能唱的。以你的脾性,你若是功力还在,早就杀过来了,我说的可还对么?”
  魏硕仁道:“你们两个,是一起上呢,还是一个一个的来?”
  香老娘道:“尤老儿,人家这可就叫阵了啊,咱们上了吧。船家,靠过去。”尤三吉道:“且慢,只怕其中有诈。”
  王枣香怒道:“有个屁诈,你就是狗肉上不了席面,你退下去,让我来。”说着促船前进,两船相距堪堪五六尺时,飞身纵跃。
  这点子水面,普通水手只要胆气够豪,也尽能跨过,所谓纵跃,图的也不过是个气势而已,绝显不出真实功夫来。
  王枣香人在空中,见魏硕仁、楚青流、梅占雪悠然稳坐并不起身,心中没来由的就是一阵发虚,无奈离弦之箭难以回头,只好留意脚下,希图站稳脚步后另作计较。
  眼见她足尖已要碰触船板,楚青流真气猛然下沉,用起“沉”字诀,真力透过臀部下肢直达船板,船头猛然下沉一尺有余。王枣香脚下踏空,随即调整脚步,便在此时,船头猛又上扬。
  如此一降一升,香老娘王枣香再也拿捏不住准头火候,一个踉跄半跪于船板之上。刚想要站起时,楚青流长剑已连点她胸口数出大穴。魏硕仁将重刀平压在她肩背之上,笑道:“香老娘,你我之间,何需行如此大礼?”
  王枣香因何跌倒被擒,尤三吉在她背后,又兼是夜间,焉能看得清楚?论起常理,当是三人中有人凌空发指,点了香老娘的穴道。三人中能有此功力者,自非魏硕仁莫属,可见功力尽失云云种种传言,果然是诈,尤三吉越想越怕,已萌退志。
  魏硕仁道:“打掉船夫。”楚青流接连两把石子打出,数名船夫痛叫几声,尽数落水。石子所打俱非致命之处,这些船家自幼熟习水性,当无性命之忧。香老娘被擒,尤三吉一人已不足惧怕,却也不能让他就此溜掉,散播三人的去向,必得将他也一并擒住。擒住后如何处置,尚是后话。
  梅占雪道:“这个姓尤的若是想跑,咱们就放了香老娘,叫她四处宣扬姓尤的胆小怕死,不顾朋友。”
  魏硕仁道:“没有用的,咱们放了香老娘,他只要杀了香老娘,不就啥事都没有了么?尤三吉,我说的可还对么?”尤三吉道:“胡说八道。”
  魏硕仁道:“你也不用想着下水,我这二弟号称四海龙皇,能在水里成月吃住,那是天生成的能耐,论起水里的活计,你更是白给。”尤三吉身子刚动了一动,随即呆立不动。
  尤三吉迟疑半晌,抽出肋下长剑,将剑身平担于左肩,似要自刎,说道:“我死了爱徒,再活也是无味,我也死了罢。”王枣香穴道受制,不能言动,闻言全身不由一阵颤抖,显是气愤已极。尤三吉右臂动了几动,终究难以下手,扬手将剑抛于水中,说道:“真没想到,我也会如此怕死。”
  梅占雪道:“这点子胆量,亏你也敢出来走江湖,我都替你难受。我做做好事,帮你一把。”说话之间,一筒眼底针已然打出,尤三吉竟然不躲不闪,中针后颓然坐到,随即于船板上翻滚,滚了两滚,人已落入水中。他虽怕死,却极能忍疼,自始至终未曾哼叫一声,也真难为了他。
  魏硕仁道:“香老娘,你想怎样?”香老娘道:“还能怎样?今日我时运不济落入你手,唯有一死而已。要不你就解开我的穴道,看我有没有胆量自杀。”
  魏硕仁道:“有胆量,必定有胆量,那也不用试了。三妹,也送她下水,毒针就免了罢。”
  梅占雪过来,又点了她几处穴道,一脚将她踢入水中。
  这二人霎时来,霎时灭,总共用了不到半个时辰。楚青流摇橹,趁着夜凉行船。梅占雪道:“大哥,这个王枣香,跟你有什么仇怨?”魏硕仁道:“我又如何知道?她说有仇,那就是有仇了。”梅占雪道:“若是真杀真打,我跟二哥能赢他们两个么?”魏硕仁沉吟道:“真杀真打么,只怕八成要输。”
  经此一番风波,前途便再无烦扰,行了足足十来日,眼前尽是大山,只见木石,不见人烟。山岭连绵不绝,层层围绕,峰顶尽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三人在溪谷荒草间穿行,魏硕仁行走愈加不易,全仗有楚青流背负。
  入山第四日,三人在一块平坦之处歇息,吃些饮食。魏硕仁道:“我带你们到这里来,已坏了昔日的规矩誓言。你们可要答应我,终身不得再到这大雪山里来,否则我心里难安。”楚青流道:“大哥你尽管放心,我此生绝不会再到这里来。”梅占雪道:“还来?大哥你就是请我来,我也不来了,这里有什么好?”
  魏硕仁道:“很好,那咱们就在这里分手吧,剩下还有不多一点路,我一个人不难挣扎着走。你们两个就此回去,你们两家都还有事,不能尽在外面溜达。”梅占雪急道:“你走上几十步就要歇息半天,这还有一二百里路,你何时才能走到?你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办?遇到豺狼虎豹又怎么办?”
  楚青流道:“事已至此,再说也是无用。三妹你把眼底针留给大哥,危机之时,或许还用的着。”
  魏硕仁道:“你们只管往东走,走不通时,便朝南朝北行,找到了溪谷路径,仍是向东走,便出了雪山了。”接过眼底针,说道:“你们先走吧,你们走了,我歇息歇息,也就走了。”
  楚、梅二人知道再说也是无用,给他留足干粮饮水,向义兄行过礼,祝他求医顺遂,早日功力尽复,依依不舍离开。
  默默无言走了半日,梅占雪忽道:“二哥,大哥这回漏算了一招。他叮咛又叮咛,嘱托又嘱托,让咱们向东走,向南走,就是不让咱们向西走。我看那个倒霉大夫他就住在正西面,咱们这就回头,到分手的地方再向西走,必定能找到那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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