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 第二十九章 坐门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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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经院位于东西两院中间,占地反倒比东西两院更大,似乎不单为讲经,还有别样用途。门楣上头用石梁镌了“经院”两个字,门上只有一个老年道姑在照看。老道姑见了二人,并不查问。公琦伸手请楚青流先行,楚青流并不推辞,当先进了大门。
  头进院落并不见有讲台礼堂之类处所,也不见传言之中的那一行矮松。整个院落倒像是长行客店或是山间雅舍,专供外来客人住宿。楚青流当即心神一振,心说师父不知是否也住在此处,倒要设个法儿试探一番。
  当面正房共有七间,俱都门窗紧闭,两边各有东西厢房,一时也难以分辨都是七间还是九间。院内用大块青色方砖铺出纵横交错路面,遇有空阔之处,便栽植起花草果树,用来阻隔各房住客目光,布局可谓精巧,显然费过许多心思。
  公琦来到东厢最北首一间房前,推开房门,请楚青流进屋落座。说道:“这里是我的住处,你先坐坐,苏姑娘稍时就来。”这屋是两间通连,虽不甚大,却很舒适。
  楚青流道:“还要稍时再来,难道蚁窝还没弄好,还要现去挖么?”
  公琦道:“头陀何必说笑?苏姑娘说要用群蚁来试你,也不过只是一句玩笑话,怎
  好当真?请问头陀法号。”
  楚青流道:“本头陀法名如真,真如如真,佛陀头陀,昆仑衡岳,如电如露。”这些佛家口头边的词句,他早就听苦水和尚说了不知多少遍,此时依样画葫芦搬弄过来,尽管全不合理路,前言后言不搭,倒也很能唬人。
  公琦道:“头陀从何处来?”楚青流道:“从天南大理国来。”
  公琦道:“往何处去?”楚青流道:“求师访道,四处为家,无处不可去。”
  公琦道:“你这根头带这把腰刀颇是不俗,在下很是喜欢。”楚青流道:“腰刀毫不稀奇,也只是快些利些,在我手中使,还嫌太过沉重。头带却还算是少见,这头带是我亡友的遗物,我也只此一根,也就无法送你了。”
  公琦道:“亡友遗物,自然不能随意送人,我也并非向你讨要,你太多心了。”
  楚青流道:“那也不是我多心,佛门弟子,讲求布施结缘,我佛法2轮运转,普度天下众生,我又何必宝惜这样一条布带----你就不想问问我这亡友是因何而死的么?”公琦笑道“也好,你这亡友,他是因何而死?”
  楚青流道:“提起我这朋友因何而死,当真能叫人气炸了胸膛,恨不得立时就能杀到西域去。我这朋友临死之前曾留下遗言,说他中了昆仑派高人的暗算偷袭,要我日后定要设法为他报仇,你可要听我说说这位昆仑高人的形貌么?你公少侠或许还能认识此人。
  公少侠,我这亡友是你昆仑派的仇人,却是我头陀的生死之交,我必定要设法替他报仇。我弃了旧有的压发金箍不用,扎上头带行走,原本就为要引动仇家注目,公少侠果然一见就坐不住了。”一个人若能任意随口胡说,不管不顾,实在是快意无比。
  这根头带若遍天下只有一根,公琦就未必能够识得;若并非独有,只是中原少见,自己从何处得来便无从查证。那獠牙凶人已死,诸般事情只有自己一人知道,尽可以从容胡说。公琦既说起头带,楚青流便无中生有,凭空捏造出这番假话来,一来可以激他一激,出出在太行山被他背信暗算的气,二来也可防他再作打听。这番鬼话在此地说出,又事关昆仑派“前辈高人暗算偷袭”,公琦想来也不会再向别人传扬,只他两人知道,也不怕此引出什么乱子来。
  今日一早,苏夷月便命人过来传话,要公琦将病头陀带到讲经院来,她要过来问话。她既有令,公琦顿觉荣宠,立时赶到东院,正赶得及将楚青流拦下,得以不辱伊人之命,心绪不由大好,便跟楚青流闲谈了几句。
  那把腰刀委实毫不稀奇,不值得一问。头带他却似乎听人说起过,隐隐觉得与某人某事能有三几分契合,却又毫无把握,这才装作闲聊问起,却没想到里头还藏有这么一件公案,似乎还是他们昆仑派不光的事。
  若要不信这话,则这头陀何必要说这假话?何必成心要拉自己过去做仇家?无故与昆仑派为敌,对这头陀又有什么好处?若要相信这番话,但世上怎会有这般巧事?
  既然难于断定这头陀说的是真是假,那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留他活在世上四处游走讲说,对昆仑派总是大为不利。别的不说,单单“中了昆仑派高人暗算”几个字,便大大有损昆仑派的脸面。
  为今之计,唯有将这头陀带到观外皮荒僻之处杀却,了除后患。念及此,公琦笑道:“不瞒你说,我就是昆仑派的。我昆仑一派,素来行事端正,从不妄杀一人,更别提什么暗算偷袭了。若你那位朋友素来行止端正,就绝非我昆仑派下的手,定是有人冒用了我派的名头来作恶,意欲嫁祸。你将详情说给我听听,我也好帮你参详参详。”
  楚青流摇头道:“不对,决不会有人冒名,你们的名头好大么?说出来就能吓倒我朋友么?那位昆仑高人,使的正是铁枝剑法,踏枝步轻功身法,这决然不会有错。”
  公琦心头暗恨,心说小子这是你自己上门找死,可怪不得我。面上却笑道:“头陀,江湖之上,冒用别派武功,这事原也极为寻常,怎好全凭武功招式判定一人的了身来历?我派开山已有数百年,树大有枯枝,也曾出过不少叛徒弃徒,是以昆仑武功,知者会者甚多。别人先不说,江北九华山望海庄吴抱奇、楚青流师徒,学的就是咱们昆仑武功,这还仅只是一例而已。”
  楚青流道:“这吴抱奇楚青流师徒,也是你们昆仑的叛徒么?”
  公琦微微笑道:“我派的家事,也不便跟你这外人多说,你要想知道,不妨到望海庄登门请教,他二位必定也不会瞒你。再说了,人家既要栽赃我派,事先必定会做足了功课,不留半点漏洞,这才好取信于人。你想想看,这人既能重伤你的朋友,为何不立时取了他性命?反还要留下活口?留他不杀,自然是要他传话于你,嫁祸我派。”
  公琦自幼便在权谋算计的圈子中长大,轻轻松松几句话,就把这场无中生有的祸端轻轻推到了望海庄头上。
  楚青流道:“真没想到你就是昆仑派的人,我跟你说了这番话,那就是自找苦吃了。你此刻必定在想,怎样才能设个法子出来,好将我带到偏僻地方,一刀杀却了事,是也不是?”
  公琦道:“我想要杀你,还用再挑个地方么?”
  楚青流道:“杀我也许不难,如何洗脱你自己却不很容易。我是跟你进来的,这都有人看见,还得跟你出去,才好掩人耳目。”
  说到这里,那个守门的老道姑已来到公琦门前,并不进门,就在门外说道:“公少侠,刚才苏姑娘叫人来传话,说她又有了别的事,今天是没有空闲了,叫你千万要想法留住这个头陀,别要叫他走了。”
  楚青流听了,不由大怒,站起身说道:“非要她有了空闲才能过来见我,我是供她消遣的么?我是修行之人,不伺候妇人女子,管她是出家女子在家女子,尼姑道姑,总之都是女子。昨日我要进来,你们不让我进来,今日我要走,你们又不让我走,这是什么道理?我还非走不可!”
  公琦横身过来,右臂直垂不动,只出左手,直插楚青流心口,见他闪身躲闪,手掌随即转向跃起,插他面目。这招“鸟雀离枝”在昆仑派拳法中本是入门招式,楚青流本是熟习过的,此时却也闪避不开。公琦五指行至楚青流眼前数寸处便即逗留不进,右足足尖连点他双膝犊鼻穴,滑步退开,冷笑道;“走你是别想了,除非是爬着出去。”
  老道姑将屋内情势尽数看在眼里,不禁感叹:“头陀,你一个修行的人,心火怎也这么大?这不是自寻烦恼么?苏姑娘既然留你,那就是还有话要说,留下你又不能来,那必定是另外又有了别的事情。你一个云游的人,身上能有什么急事?又何必争这些无用闲气?”
  “老观主心肠最软,你等她闲下来了,也好替你把那本书译成汉话,你也就不用再上五台山去了。这个节令去五台山,那不是找罪受么?你若果硬是要走,苏姑娘怪罪下来,就连我也有不是。你看这样成不成,你就再住上今天一宿,到了明天午时,要是还没人来见你,你便只管走路,绝不会再有人拦你,你看好么?你要能答应,我就请公少侠解了你的穴道,好不好?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言语柔和,那份好意实在叫人动容。
  楚青流正要答应,忽然心中一动,说道:“你们既然要留客,我再住一宿倒也不难。只是我已从东院离开,连柴房也住不上了,这可怎么好?”
  老道姑笑道:“原来你是生这个气,那还不好办么?我这就给你开一间厢房,跟公少侠他们全都一样。”
  楚青流道:“厢房我是不住的,要住,我就得住上房。”
  老道姑仍是笑道:“这上房盖起来原本就是供人住的,谁来住全都是一样。只是这些日子,情形很有点不同,就不好让你住了。你一个月后再来,我包你有上房住。”
  楚青流道:“有什么不一样的?难不成你们大宋的皇帝王爷要来住么?”
  老道姑道:“咱们这里,天高皇帝远的,就连大官也很少来,哪里会有什么皇帝王爷?你也不用多打听,我说给你听也就是了,这也没什么好瞒人的。”
  站在房门外,指着上房道:“东首这三间,是给义血堂曲总堂主留下的,总堂主今天不到,明天午前准到。他一个总堂主,就是往少里说,身边总得有十个八个人,他们住这三间。”
  “中间这两间,是给昆仑派公别人公掌门留下的,公掌门明天后天准定会到。公掌门带的人也少不了,但他们的人可以跟公少侠卫大侠他们在一处挤挤,这才只给了他们两间房。”
  “最西首这两间,那是给泰山双刀张家张老爷子留下的,张老爷子前回上衡山还是四十年前他跟史婆婆大婚时的事了,来了这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来下一趟。史婆婆要在西院陪老观主,张老爷子跟手底下的人就住西首这两间。头陀,你看看,我问问你,你说叫我给你腾哪一间出来,你这不是叫我为难么?”
  楚青流道:“若是再来了什么庄主、掌门、教主、观主,你们怎么办?到时再想现盖房,可就来不及了。”
  老道姑道:“你这头陀好会说笑话,哪有现盖房的道理?人家那些掌门堂主,都是晓事的,就算在山下农家借宿,也没有什么话说。”
  楚青流听到各房住客中并没有师父,已然失望至极,强打个哈哈道:“我头陀也是个晓事的,不难为道长你。我看一客不烦二主,待我穴道自解,我还回东院柴房去住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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