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最难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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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清含道:“原来苗大侠是上门问罪来了。你稍等等,我这就让人叫月儿回来,咱们当面把话说清楚。”出去吩咐一通,回来重陪苗奋说话,似乎很怕苗奋一时怒发,冲出去取了苏夷月的性命。
  不多时苏夷月、公琦、呼衍除三人结伴来到。才一见面,史婆婆便冷冷说道:“苏夷月,你做下吃里爬外的事,帮助崆峒派在杭州开货行分舵,已干犯了义血堂的家法重典。现下苗大侠登门问罪,别说是我跟你纪师伯,就算是你祖师婆婆到了,她也护不了你,你拨剑自刎了吧。”
  苏夷月道:“自刎?为什么?”
  史婆婆道:“你若是胆小不敢自刎,就过去给苗大侠叩几个头,请苗大侠帮你动手好了。苗大侠的胆子,向来都是很大的。”
  呼衍除道:“苗大侠,崆峒派到杭州来开一个货行,苏姑娘出于朋友之情,帮我一把,这怎就能说是吃里爬外?照你这么说,熊激光熊大侠,杨震时杨大侠这二位,到江陵去跟我黄师姑谈结盟,岂不就是倒卖背叛义血堂、非死不可了?”
  “在我看来,你借这件小事来杀苏姑娘分明只是借口,在你心里,你实在是想借这事作个引子,给熊、杨二位大侠也安上叛帮叛教的罪名,好让这二人声名扫地,也好让苏夫人名声扫地,再也无法跟你争总堂主的位子。”
  “咱们崆峒派向来最是说理,最是能对得起江湖朋友。苏姑娘是我呼衍除的朋友,更是崆峒派的朋友,你想杀苏姑娘,就得先杀了我,再杀了我没藏师叔。苗大侠,咱们出去说话。”
  苗奋向来暴躁,不料呼衍除竟比他还要暴躁,可见后生可畏。苗奋出于意外,竟有些茫然,也就没有“出去说话”。
  苏夷月不解道:“苗师伯,我帮着崆峒派开货行,这事当真做错了么?”
  公琦道:“若熊、杨二位去江陵谈结盟不能算错,苏姑娘帮呼衍除也就不能算是错。若苏姑娘帮呼衍除是错,则熊、杨二位去江陵谈结盟也就是错,还是更大的错,那是非杀头不可的。杀了头还不能算完,还要开革出义血堂,江湖上人人痛骂。”
  “请问苗大侠,熊、杨二位去江陵谈结盟,是他们擅自作主的呢?还是你们几位商量着定下来的?若是商量着定下来的,熊、杨二位若有错,则你们一起商量的人也全都有错,也全都要杀头,这样才能说是公平,才能叫义血堂的兄弟们心服。”这人除了应付不来苏夷月,说起事情来,理路登时清晰明快,大有讼师之风。
  苗奋登门,确有问罪之意,却也无意要杀苏夷月,苏夷月这人杀不得,这道理任谁都明白。他只是想训诫苏夷月一番,让她远离呼衍除,若再能借此事警动帮中人众,显示自己的威权,也就心满意足了。谁想才说了不多几句话,他就被罗织了这样一套罪名,还句句听之成理。这番话若要传扬出去,再被有心之人利用,他无论如何也辩解不清了。
  苏夷月叹道:“这样一点点小事,没想到还能牵连到我娘,还会坏了我娘的名声。婆婆,我绝不自杀。我就不明白了,跟崆峒派来往,当真就是罪过么?苗师叔,崆峒派什么时侯跟义血堂成个冤家对头?”
  去江陵谈结盟,与结盟不成后再帮助崆峒派在杭州开货行隐隐要图谋义血堂,这两件事决不能相提并论。但三家当时谈得如何、因何未能谈成、以后是否还有再谈的转机、是否还另有约定,其间这种种微妙之处,因熊、杨二人被擒,苗奋全都无法知道,只能全凭苏夷月一个人口说,他也就立于必败的境地。
  此等情形下,他只要能明说自己决然无意要当义血堂的总堂主,绝不会做这个总堂主,苏夷月呼衍除等人的罗织便不攻自破。他也知道自己当上总堂主之望原本不大,但七剑一刀中六人被擒,只他一人是个自由身,若不出来争这么一下,将来还有何面目在江湖上行走?故此想要他亲口说出这个“不”字,实在是千难万难。
  纪清含道:“苗大侠,我看不如这么着。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月儿去帮助呼衍少侠,这事你是知道的,也是你允准的,你看怎样?这样一来,就没人会说苏夷月目无师长,不敬你这个主事之人。”
  言下之意自是说,你若不答应,反还要处罚苏夷月,张扬这件事,就会让人知道,苏夷月已然不敬你这个自封自命的主事人了。
  苗奋怒道:“我没有答应过。我事我全都不知道,我怎会允准这种事?”
  纪清含道:“咱们就说,义血堂跟崆峒派在江陵没谈成结盟,私下里却有了密约。若是嫌密约两个字不好听,就说你们两方心里都有了默契,只差还没有动笔写下字据来,说你们两家还要在杭州再作商谈。说熊、杨二位在半路上跟月儿分手时曾交待过,呼衍少侠在杭州不论要做什么事,义血堂都要尽力出手帮他。”
  “这样一来,月儿没错,你也没错,你们全都是照熊、杨二位的意思在办事。义血堂里谁要想借此闹事,以此为借口编排月儿的不是,那就是编排你的不是,也就是不听熊、杨二位的话,那就是别有用心。你也能借此看清众人的心意,整治一批别有用心的人。”这已经是胡乱将生米做成一锅夹生饭,硬逼着苗奋来吃了。
  史婆婆道:“我就不明白了,义血堂跟崆峒派来往,真就掉价了么?昆仑派跟崆峒派来往三百多年了,我看不单没有掉价,江湖上还都人人敬重。梅洪泰他们不想跟崆峒派来往,到后来怎样了?降了人家了,再想跟人家来往也来往不上了。苗大侠,你可要想明白了,这事你若处置不当,义血堂必将受害不小,对你自己也很是不利。到那个时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公琦道:“就怕有些人心里明白,还是硬要装糊涂。这些人,不论苗大侠做什么事,他们必都要说是错的,以此来跟苗大侠为难、争竟。这种人若是多了,还真是麻烦,真到了要决断的时候,史婆婆,纪道长,你们二位可不能为了避嫌不管,该出手时,你们就得出手。”
  这般人,此前从未聚到一起商讨排布过,全凭苏夷月平日里或者有意或者无意将话语一句句分开来说给各人听,将自己各种主意、预料到的各种变化先说出来,将种种结果、种种应变先说出来,让各人心中有数。但场中诸人无一不是聪明伶俐之人,龙其是呼衍除、公琦,只须苏夷月一个摇头,一个垂首,立时便能知其心意,更何况苏夷月还身在当场,不时开口说话?88
  这几个人,除非乍然面临才智远强过自己的人,面对突发难料之事,措手不及之下会无法应对,对付苗奋这种有勇无谋之人,可说是轻而易举。
  苏夷月道:“苗师叔,这都是我年纪太轻,料事糊涂。我只说能跟崆峒派交交朋友也没有什么坏处,我心里更没想着要吃里爬外,也没觉着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事先也就没请你示下。苗师叔,这事我做错了,请师叔惩罚。”
  苗奋叹道:“我也不是要惩治你,我只盼能不出事,少出事,好歹能拖到几位师兄师弟都出来,我也就算有个交待了。”
  苏夷月道:“那我就照旧还去帮呼衍少侠,有人问起,我就说是奉了师叔你的指命。这下我就放心了,呼衍少侠,你可得跟你黄师姑,跟你没藏师叔说清楚了,咱们义血堂跟开南镖局可不一样,跟乱人盟更不一样。你们不要想着让咱们降服,咱们也是不会降服的。”
  呼衍除道:“那是自然,咱们两家是最最亲近的好朋友,是别家都不能比的----不,昆仑派也算一家,咱们三家,是最好最好的好朋友。”
  苗奋道:“帮崆峒派开货行,这事我不再拦阻,你们却也不要说是我答应了的,我没有答应过。夷月师侄,诸事还都要好自为之。”告辞离去。呼衍除向史婆婆纪清含又说过不少好听言语,也就带同公琦离开。
  史婆婆道:“咱们如此做事,叫义血堂来担胆小怕事的坏名誉,咱们倒落下与乱人盟的交情,不管怎么说,都有点不太仗义。别看人家都叫我女鬼,这种投机弄巧的事,我做得还真不太多。”
  话既已跟苗奋说开,苏夷月便放开手脚帮助呼衍除,催促匠人日夜赶工,检视核定各处请柬投送后何人会来,何人必定不会来,能有多少人来。
  杭州一地,近五十年来都是义血堂一家独大。粮米帮、大小船帮,各样商帮也颇不少,但都是些寻常的商帮。真正的江湖帮派,若非已并入义血堂旗下,也都早已避往外地。开市吉日那天,如何凑集宾客,撑起排场,却也大为不易。
  苗奋明言,开市吉日那天,他不会亲身到场,也不是有事,只是不想来。呼衍除苏夷月知道难以勉强,也就不再硬邀。
  杭州这处货行,只是虚有其名,并无其实,绝不能跟襄阳货行相比论,三人也无意认真筹备。更何况崆峒派远在西北,杭州地面义血堂一家独大,苗奋既不愿真正出手助力,他们就算想做好,也无法真正做好。是以三日后,诸事草草具备,崆峒派广成货行杭州分号便择吉开业。
  呼衍除为主人,公琦为昆仑派嘉宾,苏夷月为义血堂嘉宾,其余杭城各家商号商帮的大小首领人物到场也颇不少。单只苏夷月一人到场,便无异于说,不单是义血堂,至少妙乙观、沂山草院、泰安双奇庄这三家,也都是这处货行的好朋友,从场面上看,也已够了。
  鞭炮声中,“广成货行”四字大匾高高挂起,连“分号”两个小字全都略去不用,派势十足。十二只金毛大狮盘旋起舞,更是热闹可喜。苏夷月穿梭于人丛中,带同呼衍除迎接四方来人,心中却在想,义血堂中那些心怀不满的人可千万都要来,来了还都要生事,闹腾得越大、越乱、越难收拾才越好。目光更是时不时向人丛外头打量,无奈望来望去,义血堂中不论年老年少,并无一人到来。
  苏夷月费尽周折,挑动呼衍除出来开办商号,说动史婆婆纪清含赞同,说动公琦答应必要时出手相帮,逼迫苗奋就范,费去心机无数。如此不怕繁难,所图者不过是无事生事,想搅浑一汪池水,看看义血堂在群龙无首之际的人心所向。
  说穿了,就是看看有多少人能认服自己的武功,有多少人还感念自己父母苏显白文若谣的人望,更有多少人就算不是真心服从,却又震于妙乙观、双奇庄等名号不得不服。
  不论有多少人愿意顺服,总还有不服之人在。对这些人,顽固恶劣不知悔改的,不妨捏造罪名杀掉几个,借而立威,日后也好图谋在义血堂中更进一步的位份。
  细究起来,这与“指鹿为马”也没有多少不同,只是做得更急迫些。
  指鹿为马只是先用胡话来试探人心,文章留待日后再做,苏夷月这却是胡说之外还有胡作胡行,还想借此一举成事。细究其原由,乃是机不可失,失则难觅,不得不然。
  杨震时诸人随时都会被放回或者逃回,崆峒派、乱人盟、时时都可能生出新的变故来,委实难以预料,说不定没藏飒乙明日就能到杭州来。况且日子久了,崆峒派襄阳开货行、收服开南镖局,放火烧死瞿广瀚石寒这两件事也就不再那样警动人心。再想等到这样的好时机,可就难了,故而才明知道过于急迫,成事太难,也不得不放手一试。
  所好者,除了苏夷月一人,再无别人知悉她心中的图谋。弄到万不得已时,她随时都能收手,至多只是图谋成空,却绝不会因此落下过犯。但只要图谋不成,于苏夷月而言,已是惨败重击,因此只要还有一线之望,就要硬做到底。
  人这一生,往往都会有几个顿悟的当口。苏夷月在长风沙镇上,不愿随苏夫人瞿灵玓等人同行北上,当时她也只说是因为与母亲不够亲近。船行东下那几日,她心里却愈来愈是明白,似乎知道杭州有一件大事正等着自己去做。她并未找人商量过该如何行事,一切算计全是出于自己,史婆婆纪清含也全都如坐鼓中,一字不知她心中所想。
  苏夷月自认,她眼下图谋的这番事,瞿灵玓若愿意做,也该不难做到。但只要自己做成此事,就算是瞿灵玓,也不得不真心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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