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章 山中无虎 小子称王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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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聘声音并不高,苏夷月还是听见了。待车聘小轿移到一边放好,苏夷月便来到轿边不远处站定,余下众人见了,也都过来各自约略站成队伍。若是曲鼎襄还在,各人不待人说,早就列队恭迎,眼下只有苗奋一个人来,不免稍有松懈。
  天色将黑未黑时,有三人沿山路缓缓行来。苗奋前行一两步导引,稍后道路正中,一人搀扶一人一步步行来。那名老者脚步失稳,双足已无法抓牢地面,若非身旁有人扶持,似乎随时都能摔倒,此时虽是盛夏,他整个人却如深冬里的枯苇衰草一般。
  苏夷月从未见过这人,但看其年岁,见其模样,这人似乎就是柳盛的师弟,那个常年住在钱塘江边上无人理睬的孤老头子‘钱王刀’周广。周广身边搀扶之人已有六十多岁,头发胡须全白,穿一身白衣,衬映得面色也比常人苍白许多。
  这白衣人不停说话,行得再近些,便能听清他说的也不是什么恭敬言语,只是随口胡说:“走得慢点,你若跌倒了,可就起不来了,你说你这是何苦----”周广双耳全聋,听不出好话坏话,也就不会心烦,脸上反而不时还要带上一点笑意。
  三人行近,接迎诸人恭容行礼。苗奋看了看,似乎也还满意,留了十多人在院外巡行戒备,余下近五十人全都跟随进院。
  小小院落,并无很大的房舍,苗奋命诸人将各房中椅凳全都取出,就在院里落坐。车聘那顶小轿也抬进来,让他不必下轿,就坐在轿里听讲听议。
  苗奋见众人全都坐好,起身先说了眼前的大势,又说道:“瞿广瀚石寒这两个恶贼,临死前还不忘要做坏事,他们用狡计毒计、埋伏偷袭、以少打多,劫持了诸位师兄师弟作人质。这些天来,我一直都谋划着要到瞿广瀚门上去,哪怕是拚了性命,也要救出各位师兄师弟-----”
  那名白衣人道:“这也不能怪你,全都怪曲鼎襄这个浑蛋。他以为他能长生不老,能干一辈子的总堂主,平时就知道四处开铺子,铺摊子,四处交朋友,四处结仇敌。我也不能说这样做就不对,想做事业么,就得这样。”
  “可总也得弄个副总堂主出来吧?到了紧要关头,总堂主得了急病了,或是练功走了火了,副总堂主也好出来收拾局面,免得义血堂散了架子。可他就是不肯听我的,就象我要图谋他这个义血堂似的。”他这副口气,实在大得有点吓人。
  苏夷月道:“这位前辈----我敬你似乎是曲总堂主的朋友故旧,才称呼你一声前辈。若论起你的为人,连个老字都还当不起。总堂主行事,岂是你能猜度的?你放心,眼下义血堂处境虽说艰难,却也不会散了,不用你来操这个心。”义血堂要是散了,苏夷月还会什么好图谋的?那不是釜底抽薪么?
  白衣人道:“你说不会散那就不会散?真是好大的口气。我早就听闻义血堂里有个女徒,是苏显白文若谣的女儿,衡山上下来的,年纪不大,名头却不小,叫什么预仙子。本领也不错,比七剑一刀还要厉害不少,志向也大,这人就是你么?”
  苏夷月淡然道:“看来你听闻的都是些流言,你说出来的,似乎是两个人。我叫苏夷月,是苏显白文若谣的女儿,有个名号叫预仙子。但那个本领不错、志向也大的女徒是谁,我就不知道了。”
  白衣人向苗奋道:“老四,你跟这丫头说说,告诉她我是谁。”
  苗奋道:“苏师侄,这位彭实先生,有个外号叫‘白衣韦陀’。曲师兄在加入本堂前、独闯江湖的时侯,跟彭先生那可是换命的好朋友。这一层,不光你不知道,派中年纪稍轻些的、经事不多的,也全都不知道。彭先生一向都在江湖上奔走,替本堂暗地里联络,却从不到杭州来。”
  彭实道:“也算不上什么换命的朋友,说咱们是酒肉朋友的也有不少。苏夷月,你只要能知错改错,割了呼衍除的人头交来,你帮助崆峒派在杭州开设货行、图谋义血堂的事,就可以不必再追究。”
  钱王刀周广虽说双耳全聋,不知道二人说的都是什么,眼睛总还是在的。他直直腰,尽力吸了两口气,颤颤巍巍抬手指了指彭实,说道:“他是的,是叫彭实。”停了停,又道:“曲鼎襄的好朋友,好朋友。”
  苏夷月道:“我帮崆峒派,帮呼衍除开商行,这事并无一点错。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
  彭实向苗奋道:“老四,你们可把这丫头宠惯坏了,却又只知道宠着,不知道教导,都这么大了,还如此不懂事理。你们这样做事,实在是对不住苏显白。”说着连连摇头。
  苏夷月道:“苗师叔,你招集咱们来,说是有事要议。没想到只是来见一个外人,眼下人也见了,话也说了,也该请他退下了。若这人还在这里坐,还怎么议事?我到院外警戒去了,有事,你自己跟他们议好了。”说着站起身。
  彭实道:“看来你还是不相信我姓彭,不相信我是曲鼎襄的好朋友,你们必定也有人不相信,我有法子叫你们相信。曲鼎襄有一套功夫,叫护院刀法,这你们都是知道的,亲眼见过一招两招的或许有,见过全套的却不会有很多。有谁见过?”苏夷月听他说起护院刀法,重又坐下。
  连问数遍,场中竟无一人出声答话,彭实已有不耐,起身再次问道:“有谁见过全套的护院刀法?”
  车聘在轿中说道:“我有幸亲眼见过曲总堂主试演整套刀法,那是三年前中秋宴会,恰逢总堂主心怀极好,恩师明言要让我长点见识,命我叩请总堂主演练这套刀法。总堂主并未推脱,从头至尾,一招未落演了一遍,此事有苗师叔可证。在白草坡,我也见识过总堂主的加长朴刀,却不是全套。”
  彭实道:“还有么?还有谁也见过这套刀法?”
  展腾起身说道:“去年总堂主西去衡山,路过衢州时,招见本堂弟子。总堂主说我做事还算勤力,作为奖赏,传了我三招刀诀,命我不得再转传给本堂弟子,也不得对本堂弟子使用。”说着看了车聘一眼,很是得意。第六书吧
  苏夷月并不起身,说道:“这路刀法,乃是五代年间‘不成材’汪别能所创。汪别能传给丁广甲,丁广甲传给曲总堂主。传到今天,已是三传,也是一百多年的事了。”
  “不过,我只在沂山见识过曲总堂主的长柄朴刀,没见过原汁原味的护院刀法。若有谁想靠展示这路刀法来让大伙相信他是总堂主的好朋友,这法子对我并不管用。”
  彭实一番盘算被苏夷月几句话点明后连根扫除,大出意外。干笑两声,说道:“你认不认识,服不服气也没什么要紧。咱们先办完你的事,再来谈刀法。”
  苏夷月道:“可惜的是,你不先设个法子出来,让人相信你是曲总堂主的好朋友,就无法先来办我的事。我可是义血堂曲总堂主并口任命的杭州分舵副堂主,你算什么?你是义血堂的人么?你凭什么问我的话?”
  苗奋道:“夷月侄女,你帮助崆峒派呼衍除开商铺,这事确是做错了,说轻点是不知自重,目无尊长,往重了说,就是有意吃里扒外,是叛教的恶徒,就该严惩。诸位师兄师弟虽不在此间,可家法堂规还是在的,眼下情势非常,规矩尤其要严,若大伙都象你这样任性行事,义血堂非乱不可,也就无从解救诸位师兄师弟。”
  “你自觉武功不俗,又是苏师兄的女儿,身后有妙乙观撑腰,便胡行乱作。你出手帮助崆峒派,并不是一时糊涂,乃是有意行事,是要助崆峒派图谋本堂。你显然是想拿本堂做个大人情,日后崆峒派东下时,对衡山妙乙观也好网开一面。为此你才不惜抛头露面,你好不自重!你这等心机,却还瞒不过我。”
  苏夷月道:“苗师叔,你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帮崆峒派呼衍除开货行,这可是奉了你的指命,你将我叫到城里总舵,当面这样解说,那样解说,我才答应了去帮呼衍除,事才做完,你转脸就编派我的不是,定我的罪名,我可是冤枉死了。”这一番话,显然是无中生有,彻头彻尾的谎言。
  苗奋起身怒喝道:“胡说,我怎会叫你去做这样的事?”
  前日在苏夷月的小院,一番交涉中苗奋未能占到半点便宜,临别时却也只是说,不再阻止苏夷月行事,却也明言自己不赞同此事,明说“我没有答应过”。虽说言行模棱,为今日旧话重提问罪苏夷月留足了地步,也只能说是寻常的权谋,算不得出尔反尔,并不如何出格。不想苏夷月竟公然说谎,反将自己置于反覆小人的境地,苗奋焉能不怒?
  苏夷月道:“苗师叔,我从江陵一回来就去见你,你避我不见。我听说崆峒派要开货行,却又见不到你,没有办法,我就假意帮帮他们,想要设法从中拖延,一边请我史婆婆纪师伯出面请你,你才肯到我的小院去,我才见了你一面。”
  “你说崆峒派势大,咱们正是势弱的时候,得罪不起,否则,他们说不定也会放火烧了咱们两处总舵。其实崆峒派就来了呼衍除一个人,他连开货行都为难,怎能轻易就烧了总舵?可你,可你叫蔡州城外一场大火吓破了胆子----”
  这些,全都是苏夷月前日在小院用来吓迫苗奋的话,此时却全都反过来说,全都硬栽到苗奋头上。说一句谎是谎,说一百句谎也是谎,既已开了口,那就不用再有顾忌,想如何说就如何说了。
  苗奋听她这么说,站起身就要往苏夷月身边来。苏夷月道:“你这时不敢让我再说,那时为何要我那样去做?你也不想想,你杀得了我么?”
  “你不敢招惹崆峒派,就命我好好跟呼衍除周旋,说千万不要得罪了他。说什么这叫骄兵之计,缓兵之计,好叫崆峒派不留意咱们,好叫他们全力去跟乱人盟斗,让他们杀到两败俱伤,咱们才好坐享渔人之利。我说这样做太也丢脸,不肯答应,你就说,师父跟杨师叔他们去江陵谈结盟,也是这个意思,说帮助崆峒派开货行,不跟他们撕破脸,对义血堂是一件大好事,可除了我,又没人能做成这事。”
  “我还是不肯答应,我说这一番图谋算计,明事理的人,知道内情的人或许能明白。局外的人呢,不知道内情的人呢,他们怎能明白?他们必定会说我一个女子不知自重,不自重三个字,还是我先说出来的,你这时倒说出来栽赃我!义血堂中,谁都会有异心,你苗奋会有异心,但我苏夷月绝不会有异心。”
  苗奋听她说到这里,已然都快气糊涂了,数次想张口反驳,却干张口说不出话来。
  苏夷月道:“我爹我娘为什么要去沂山隐居?不就是不想外人有猜想,生出闲话来、对本堂不利么?我爹爹在沂山住,整日钻研武学,你苗师叔用的剑法里,只怕也有我爹爹的心血吧?可他跟人说起过么?本堂有人听说过么?只怕有人还要说苏显白没良心,不愿替本堂出力呢!我爹我娘又辩解过么?”
  “我爹爹刚刚过世,外间就有各种传言,说是曲总堂主害死了我爹爹。坟上就时常有江湖人去祭吊、痛哭,说出种种言语来,先传到双奇庄史婆婆那里,史婆婆又说给我祖师婆婆听。后来这些流言越传越广,甚而有江湖朋友因此聚会厮杀,我祖师婆婆担心这种传言有损爹爹的名望,对义血堂也没有好处,这才会让我离开衡山,到义血堂来。只说我到了杭州,这些流言也就能散了。”
  “真想叫我历练,可去的地方多了,为什么非要到义血堂来?祖师婆婆这点好心,你们不单不体凉,反还说妙乙观想借用你们的力量。妙乙观开创至今,已有七百多年,经历了那么多战乱凶险,并没有借过义血堂的势力,也没借用过别人家的势力,不也没叫谁灭了?”
  “你明知道我对义血堂忠心耿耿,便叫我去跟呼衍除周旋,替义血堂行缓兵之计,这也没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我不想求什么功劳。”
  “我没有功劳,也不想要什么功劳,可你总不该把话反过来说,说我是要图谋义血堂!你这样做,无非是想败坏我的名誉,败坏我娘的名誉,让我们再也不能替义血堂出力,再也不能管义血堂的事。趁我师父不在,趁诸位师叔不在,你便能拉拢彭实这种外人,要图谋总堂主一职。”
  “你说的是一套,做的是一套,你用义血堂的安危为名,设计骗我去帮助崆峒派呼衍除,转脸就说这是我不自重,目无尊长,要严惩我。你毁我名节,污我以大罪,为自己一点私心便忍心害理欺负师兄的遗孀遗女,你也太歹毒了些。”
  “这事关乎我的名声,更关乎我爹娘的名声,非同小可,我不得不争。姓苗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我就算是死了,这事也不能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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