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蛊惑之心 第66章 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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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楞菇的丧事整整办了三天,附近的村民、甚至很远地方的人们知道楞菇的死讯之后,都朝着乡土派赶来,有的为楞菇师傅烧纸,有的为楞菇师傅上香,以这样的方式吊唁、感怀楞菇师傅,他们认为楞菇师傅救济苍生,死后必定会成为神仙,是为千年不遇的楞菇大神上香。人群一批接着一批,络绎不绝,直至楞菇师傅的尸体入葬之后,烧纸上香的人依然没有减少。
  按照遗嘱上所说,以修仙居士号称的黄大仙传承了乡土派掌教之位,团结众弟子,壮大乡土派。为了表示对楞菇师傅的哀悼,黄大仙决定给几人放假半年,每人发了些银两回家探亲。
  大福右兄弟俩和东方木白兄弟俩都回了村庄,只有王大石没有回去,把省下的盘缠,托大福右带给父亲王里长。
  王大石没有学得武功和技艺,也没有赚到钱,若是回去被王里长知道了一定又让他老人家牵挂和伤心,另外王大石被楞菇师傅杖责数次,身上还留下累累伤疤,加之被老仆黑针扎入丹田,缕缕产生气陷,不能劳累过度,回家之路遥远,身子骨也经不起折腾,故而没有回家的打算,但是他也没有选择留在教中,因为,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他要随意走走看看,增长自身的阅历。这一段时间可以不受约束,尽情地玩耍。
  楞菇死后,欧阳紫云断了亲,早就想回去的她也将在近日离开乡土派,教中只剩下黄大仙一人。
  在远走之余,王大石特意来到楞菇师傅的坟前,给楞菇师傅磕头,以表孝心和敬仰之情。
  此刻,王大石在坟前站了起来,说道:“楞菇师傅,你的教诲,徒儿将受用终身,这辈子不敢忘却,在师傅您的调教下,我自感觉长大成人了!师傅,徒儿一定不会辜负对我的期望,一定不会忘记您对徒儿的大恩大德!既然你已经把我收为正式的弟子,那么我一定不会给乡土派丢脸的。有朝一日,如果我有能力,一定把乡土派发扬光大,一定把您老传授的绝学继承下去!”
  说完,一阵习习的凉风吹来,落叶哗哗,仿佛是楞菇师傅九泉下的回应。
  王大石看了看坟茔,摒弃思念,转身走去。
  楞菇师傅的离开使他少了苛绊,显得更有神气,但是从心底之处,似乎缺少了什么,不可以弥补。没有了教训,没有了呵斥,没有了教诫,反而觉得不舒服,
  转眼五六天下来,王大石身体的外伤基本愈合,青紫的淤积和疤痕还是不少。
  这天早晨,王大石走出舍院,看了看蔚蓝的天空,远处郁郁苍苍,心旷神怡,叹了叹,默默地说道:“出去走走,透透新鲜的空气,醒醒怔忪的神目,总能够陶冶心情,令人神清气爽!”
  就这样王大石走出了教门。
  附近的风景比不上青峪山脉,但是更显宽广,远处的平原,花木成畦,稻穗飘香;眼目极处的村庄,依稀掩幕在错落的山背后头;天空飘飘然然的白云,美丽壮观,秀丽无限……
  王大石看得心襟荡漾,胸中顿生豪气,迈起大步子,大喊一声,跑了远去。
  这里正是青峪山方圆之外的村庄,村庄的背面是宽广的宋梁河,过了宋梁河便是市井,那里是交易、买卖的集中之地,车水马龙,非常热闹。那里同样是王大石长久以来向往的地方,想去那里看看,玩玩,见见市面,接触接触人情世故。
  过了村庄,来到了宋梁河。王大石向远处看了又看,望了又望,见这条河直通南北,湍流不歇,河面之上确然没有一艘摆渡的船只,想必附近有桥梁,于是便向桥面渐窄的南面走去。
  走了很远,一个分支把湍流的河水分开,流水回旋,圈起一个个漩涡,上游的水速缓慢了很多,再往前走,河面渐渐平息,再行不远,河面便静止下来,看不出一丝丝的波澜。
  静流的河面很是美丽,水面铺满荷叶,有的已经凋谢,见不到它的妖娆和粉妆。
  莲蓬直直地伸出,中通外直,不蔓不枝,藏着含蓄清心的果实。
  清风吹拂,荷莲飘香,偶尔也见一支两支粉脸莲花。天空碧蓝,河水清幽,一片清怡优雅的天地小间。
  在这美妙的画卷之上,一只弯腰浮桥,古韵流芳,连接着两岸,让人心怡。
  王大石停住了脚步,尽情地欣赏着,突然觉得肚脐之下三寸之地的丹田不舒服,渐渐,隐隐地疼痛起来,胸口扑哧扑哧异常跳动,使得他气喘仓促。自燕家府老仆人在他的丹田扎入黑针后,一直不舒服,这已经不知多少次发作了,而且这次疼痛得厉害,王大石曾听楞菇师傅说此是气脱气陷的症状,半个月左右出现一次。
  人体内,津、精、血、气、神,相互推动,缺一不可,王大石此症状正是缺气。体内无气平衡,气虚则脏腑陷,且不能推动血,血滞则疼。根据此理,王大石面临着精血枯竭,气不上引之症,延续长久下去,会产生老年状,内脏坠膛而死。此刻他想了想,必是刚才用力过度,内脏无气相扶,气体耗损太猛。
  王大石忍受着强烈的疼痛,咬紧牙,头上冒出涔涔虚汗。他对这种疼痛已有经验,知道疼痛一阵子便过去,当下多忍了一会儿。
  当疼痛停止,丹田之处开始产生下陷的感觉,肚腹响彻不停,特别的饥饿,想吃东西。
  这一天下来只顾赶路,也不知道此是哪里。他从早晨到当下时辰也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口东西,身上也没备些干粮,只得忍了又忍。不过多久,疼痛与下陷的感觉都消失去了,王大石抹了抹脸上粘稠的汗水,挪到了河边,捧水喝了一口。河水甘甜,喝下肚腹之中,舒服无比。
  刚刚的疼痛使他难以忍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和脸上弄得都是泥尘。他又捧了水洗了洗脸,突然间,脸上一疼,摸了摸,竟是碰到了脸上的毒疮疤。
  脸上泥渣渣的,王大石又捧了两下清水冲洗了脸,两眉之间和脸颊旁连续疼了好几下,仿佛是刺儿扎到一般。他以为水中的杂草刺上了脸,仔细地看了看水,水质清新,甚至可以见到水下的石块,哪有什么水草或是什么刺儿的,当他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五六小片黑乎乎的东西时,发现正是脸上大大小小的疮疤,被冲洗下来,随着水纹一荡一荡。
  “一定是脸上疮疖疤痕愈合了,连着皮儿被水冲下而感觉到微微的疼痛。”
  “难怪,难怪!”王大石从地上爬了起来,蹲在岸边,又冲洗了几下,把脸上的毒疮疤全部冲洗下来,等待河水平静,对着水面照去,脸上的毒疮疤痕全部没有了。他高兴又激动,站了起来,盘好了头发,整了整衣装,水中映照的正是一位英武神姿的少年,魁梧伟岸,高大英挺,不由得信心倍增。
  “啊——我,这是我吗?我竟如此神武英俊!哈哈……”
  王大石想了想,又思念起了楞菇师傅。
  从小,王大石从母胎中带了毒疮子,遭到遗弃后被王里长捡回抚养,等长大一些后,王里长才找来郎中给他医治,有的说是肾阴虚火,肝阳上亢;有的郎中诊断为灼伤胃阴,心肺上火;有的说肝肾湿热,外毒攻侵,吃过降火的黄连、黄芩、龙胆草和祛湿的猪苓、冬瓜皮和外用的密陀僧、蛇皮等药,一直没有见到好的效果,就是因为这些毒疮长在王大石的脸上,显得王大石很丑,也正因为此,性格内向的王大石从多了一份自卑,不敢与他人靠近,不敢正眼看人,以至于娶不到媳妇……而现在的毒疮却好了,好的出其不意。王大石想了又想,终于明白,当初正是楞菇师傅用未烧尽的香灰盖在他的脸上,被烫之时心里还觉得楞菇师傅狠毒,自己做错事情也不至于用这样恶毒的手段惩罚,而今想来,楞菇师傅正是用心想医治自己的毒疥疮而为之呀!楞菇师傅技艺高超,民间的偏方掌握不少,她正是想治好毒疥疮而已。王大石现在想想,觉得楞菇师傅真是苦心了,看到自己的脸上干干净净的,将近二十年来的毒疥疮子竟然痊愈了,叹息不已,欢愉不已。
  香末未烧尽,高温可以杀毒,消灭毒虫子;干燥的香末,可以润湿、吸毒,这正是消除疥疮的一则良剂,难怪民间传说香灰能治病,这也算是一个小偏方了,王大石默默地记下。
  想起楞菇师傅为自己治病却不明说,而当初自己还积恨在心,真是悔不当初。王大石心里难以平复,想道:“楞菇师傅,徒儿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毒疥疮子还能治好,是您老人家让我看到奇迹的出现,就此,徒儿绝然不相信自己学不了武技,徒儿一定光扬您的武学和技艺,以告慰您的在天之灵,抚慰您的用心,抚平自己的愧疚之心!”
  想过,王大石仍旧浸润在自己创造的欢愉之中,他此刻特别的舒心,他仰面朝上,看着碧蓝碧蓝的天空,道:“上苍,我知道你的苦心;上苍,我知道你会眷恋苦心人的!”
  这时候的王大石已经恢复了原状,只是觉得饥饿无比,而且这种饥饿感特别的强烈。王大石搬了两只荷叶的径子,剜了莲子勉强地填了肚皮子,这时,只听“吱——”的一声,岸边的柳条上,掉下一只蝉,正落在荷叶之上,那蝉耗尽生命,最后用一声惊叫和嘶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这蝉为什么会在死前的一刻嘶叫呢?一定有什么留念,或者在死前的一刻,挣扎着与衰老将逝进行着坚决的斗争,像春蚕,像蜡烛,像太阳,奉献了自己,把美好留给世界……
  这只蝉真是让人敬重,所以上苍很眷顾它,让它的尸体落在碧绿芬芳的荷叶之上,成为这青山、碧水、古桥、垂柳合成的美丽画卷的一个点缀,这种结果应该是死前努力奋斗和命运巧妙安排吧!
  王大石想的太多太多,神游万刃,此时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拼搏,自己的生命要像这只蝉,直到最后一刻也不忘与命运作最后的挣扎。
  微风轻轻地拂过,水波再次荡漾起来,一缕一缕,一波一波,在无尽的河面追逐着。王大石望着远处,他被今天的所见所闻震撼了,将在他的生命折旅中难以忘却。脸上毒疥疮的消失让他深信奇迹是可以在自己的身上发生的。另外,他觉得上苍是眷恋苦心人的,那只蝉拼尽全力嘶叫,让他感知生命的可贵,梦想与追求,应该永不止步。
  王大石想着,他想了很多,又把自己曾经所受到的凌辱,曾经所吃过的苦头在脑海之中一页一页地翻开,有时候他疑惑,他不知道自己的苦难终究什么时候能够消退,他不知道自己将来该怎么样,该怎么办,自从楞菇师傅死去,他誓要追随楞菇师傅的脚步;但是现实似乎总偏离他的想法。他今天的心情非常好,似乎是他有生以来最舒畅的一天,可是想到这里,他深陷其中了……
  天色渐渐淡了,王大石越想越愁,干脆也不再想了,在他的心中有了信念和安慰:上苍会眷恋苦心人的!
  他从地上捡起一石块使劲向河中扔了过去,噗通一声响,荡起涟漪,一圈一圈扩散。他将转身走去时,桥上走来一个人,这人很是奇怪,身形枯瘦,背着挎包,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身上的衣装是发暗的古银色,看似一个瘦和尚的打扮,更让人无法想象到的是,这人头戴布帽子,半个脑袋连同眼睛被蒙得严严实实,估计是个瞎子怕被看到瘪眼泡而受嘲笑,故而为之吧。他摸着桥栏,一点点踱着步子。
  王大石见这般身影倒是很熟悉,总觉得曾经似乎见过,但一时间又想不出是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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